血色帳單：大埔五級火背後，香港維修工程的「死亡經濟學」

世界市場消息

2025年11月26日，大埔宏福苑的沖天火光，燒穿了香港繁榮的表象。

數十條生命的逝去，將全港市民推入了悲痛的深淵。然而，當我們擦乾眼淚，試圖追問「為什麼」的時候，如果答案僅僅停留在「有人違規燒焊」或「意外」，那我們就錯過了最殘酷的真相。

這場災難，本質上是一場經濟學的必然。它是香港維修工程界多年來奉行「價低者得」、制度性貪污與監管失靈所累積下來的「隱形債務」，最終以最慘烈的方式，向我們發出了一張帶血的帳單。

經濟學上有一個著名的「檸檬市場（The Market for Lemons）」理論：當買家無法分辨產品的好壞時，為了規避風險，傾向於出低價。結果導致優質產品（良幣）退出市場，市場上充斥著劣質產品（劣幣）。

這正是香港大廈維修的縮影。對於絕大多數業主立案法團而言，一份幾千萬的維修標書猶如天書。業主看不懂「符合英國標準的阻燃網」與「淘寶廉價尼龍網」的區別，他們能看懂的只有一個指標——價格。

在「價低者得」的鐵律下，堅持使用昂貴阻燃物料、聘請足夠安全主任的良心承建商，往往第一輪就被淘汰。中標者往往是那些敢於遊走法規邊緣、敢於壓縮安全成本的賭徒。宏福苑外牆那張極易燃燒的綠色圍網，就是這場「向下競爭（Race to the Bottom）」的產物。

除了明面上的低價競爭，我們更不能忽視一個潛在的系統性魔鬼——圍標與貪污。在經濟學上，這是一種導致資源錯配的致命扭曲。

大廈維修涉及龐大金額，往往成為**「尋租行為（Rent-seeking）」**的溫床。在圍標的世界裡，顧問公司可能與承建商合謀，透過支付巨額「回佣」或「顧問費」來確保中標。

假設工程總額是一億元，當中可能有 10% 甚至 20% 是必須支付給中間人的賄款。這 2000 萬的「隱形稅收」一旦支付，承建商為了鎖定利潤，就必須在工程支出上進行極限壓縮。

這創造了一個恐怖的負向激勵：

變動成本被犧牲：承建商被迫購買最便宜的易燃尼龍網、聘請最廉價的雜工，來填補那筆賄款造成的資金黑洞。
監管俘獲（Regulatory Capture）：為什麼用了易燃物料沒人發現？因為負責監管的「顧問」，往往就是利益共同體。驗收變成了走過場，易燃網變成了合格網，定時炸彈就這樣被合法地安裝在大廈外牆。

貪污犯收下的每一分錢回佣，本質上都是從業主的「保命錢」裡抽走的，最終變成了大火中助燃的一根乾柴。

當資金被高層的貪污和利潤抽走後，剩下的殘渣還要經過**分判制度（Subcontracting）**的層層過濾。

想像一下，大判拿走利潤後轉手給二判，二判再轉給三判……當工程真正落到爬上竹棚的工人手裡時，預算已經所剩無幾。

這產生了嚴重的代理問題（Agency Problem）。處於食物鏈頂端的大判擁有資源但「不在場」，處於底層的工人「在場」卻沒有資源。為了在微薄的預算中擠出工資，前線唯一的生存邏輯就是「省」——省去防火毯、省去滅火筒、省去等待火種完全熄滅的時間。

每一層分判，都在抽取利潤的同時，將「風險」向下轉嫁。直到風險積累到物理極限，一點火花，就能引爆整個系統。

在大火之後，輿論很容易尋找一個顯眼的替罪羊，而**竹棚（Bamboo Scaffolding）**成了最方便的靶子。有人高呼這是「落後技術」的代價，要求全面改用金屬棚架。

這在經濟學與工程邏輯上，是一個極度危險的誤區。

物理謬誤：竹子本身是實心圓柱體，燃點高且表面光滑，單靠燒焊火花極難點燃。火勢之所以失控，是因為竹棚外包裹了違規的非阻燃尼龍網與發泡膠。這些石油製品一旦遇火，就如同掛在牆上的汽油桶，瞬間化作流動的火焰雨。若不解決圍網問題，金屬棚架在同樣的條件下，同樣會產生「煙囪效應」導致大火。
經濟代價：竹棚具備極高的成本效益與靈活性，若因噎廢食強制推行昂貴的金屬棚（成本高 3-5 倍），這筆巨大的轉換成本將轉嫁給小業主，導致更多舊樓無力維修，製造新的城市危機。
轉移視線：指責竹棚「落後」，是為了掩蓋監管部門的失職與業界對違規物料的集體沈默。

問題從來不是我們用什麼搭架子，而是我們允許什麼樣的人、掛著什麼樣的網，在架子上以此充數。